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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疆场 -- 军事纪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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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5 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7-12-21 23:23 编辑

《穿越疆场》(1)
杨奕 著

写 在 前 面
战争距大多数人很遥远,尤其在和平年代。
我们这代人对战争的认识也多是从影视、文学作品中得来。
我算不上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只是在1986年春的一段时间里,在参战部队的陪护下,从云南麻栗坡到河口300多公里的国境线对高地、哨所、营地、村镇巡行一番。
与和平军人、艺术工作者比,我有一段值得珍藏的经历;
与真正的前辈、同辈的沙场将士比,我是点水的蜻蜓、是煞有介事的堂·吉诃德。
只是说在战场穿行,也许让人思考了平日司空见惯并不假思索的事,感受了通常情况下因触碰不到而无从获得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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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杨奕)
如果说战火硝烟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极端现象,而是不一定每个人必须经历、并且最好远离的事物,那读书、识图就是在最安全的的距离经历战事,在平稳的境地审美、审丑,也可以评点、叹息,点赞或批判……
三十年前,有那样的一批人经历过当下许多人未曾经历的关乎生命拷问的战争历程。
对当年的战事和战争中的人,也许当下会有仁智互见的解读和没有历史负担的高见。
且不论是回顾青春的无悔,抑或晾晒少年的孟浪。也无分小布尔乔亚的情怀,还是铁血军人的品性,于此托出,与君共享。
谨此,把这番话写在当年闻见、经历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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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 黑 嫩 绿

我被副部长叫到他的办公室。
分管我们的宣传部副部长向我正式布置带人去云南前线体验战争生活的任务。
第二炮兵3个人由我担任组长,汇合总政派出的专访队到硝烟未散的云南中越边境体验生活。

副部长并没有看着我说话。他低着头,看着他隐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拿着的小本子,逐字逐句地念着。看来这是他必须讲清楚的事项。
这也说明他已经得到总政的正式通知,经过一番准备,向我正式交待任务。
几天前,总政宣传部通知我去开会。会上,宣传部长李瑛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要安排大家去中越边境战场体验战争生活。
这位战争年代过来的著名军旅诗人,以前辈的口吻对我们说:“去吧,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没有经历过战争是一个军人的终生的遗憾!”
为了不遗憾,我以十分的冲动决心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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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战争不是电影、不是戏剧、不是小说、不是故事……
那它是什么呢?

我上司的眼睛终于离开了他手中的小本子,看着我说:“你和L是按总政的安排体验生活,S还不止这些。他的思想意识还有些问题,弄出了事,还没处理,给他一个机会,到战争环境中考验一下,行不行还不一定。他的任何外出要向你请假,超过归队时间马上向领队报告。要是发现他有不轨行为,向敌方跑,你可知道干什么?”
说着他用手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同时用眼睛看着我的反应。
——我只剩下掩饰内心惊愕的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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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我不生疏,更不谈枪色变。
小时候,在航空材料研究院的父母亲因为军官进行射击训练,把手枪带回家,晚上要压在枕头下面。男孩儿对枪感兴趣,自然要玩上一玩儿。大人不让我老扣扳机,怕损坏撞针等机件。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问如果有人闯入研究院大门时,哨兵会怎样时,母亲告诉我:“先鸣枪示警,再往里跑,就开枪打腿。”
难道这是我可能要面对的现实吗?
这是交给我的权力,还是我必须负起的责任?
领队是否也得到更甚一筹的责任与权力委托?
我似乎很难想象领队这位著名画家,连打枪前因为怕响,先要用棉花把耳朵塞住的善良艺术家会对谁有什么果决举动。
也不相信我的战友尽管因军容风纪被《解放军报》头版头条点名,心里有些别扭。有过跑到那边去连升三级、再转到苏联去留学等调侃式的戏言,就真的玩儿出点儿惊天动地的名堂。
但真刀真枪的战场不是俱乐部、不是笔会,也不是民主生活会、艺术讨论会。
那战场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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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和平年代的军人,只有到了战场才能获得真正的答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伊始,人们在编织着金色的梦、粉红色的梦……而我们带有艺术气质的青年军人绿色的梦中,免不了有几分嫩绿的轻俏。此时这嫩绿被浓重的黑色涂上了清晰的一笔。




获得好友同意,连载他的文稿《穿越疆场》。他1986年春曾前往中越边境我军防区,一段难忘的经历,至今读来仍十分吸引人。
杨奕(1956.5—)天津人。擅长中国画、版画。1974年12月入伍,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美术系。解放军第二炮兵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创作员、美术组长、高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杨奕作品中国画《丛林寂静》获全国首届中国山水画展优秀奖,《听涛》获当代中国工笔画大展二等奖,雕塑《火箭兵方队》获全军美展优秀奖。邮票设计《国防建设——火箭腾飞》1989年全国发行,1994年搭载第16颗返回式卫星升空,成为中国第一次进入太空并成功回载的珍邮。设计有《水仙花》《镜泊湖》首日封和“羊年”“猴年”“鸡年”“狗年”“猪年”拜年封,于全国发行。出版有《杨奕国画作品选》、《中国军事美术概论》等专著。

点评

很棒的连载,先点评再继续读  发表于 2017-12-21 16:47
这样的作品对我胃口  发表于 2017-12-18 10:58
船长,可以转到“军事纵横”版块。谢了!  发表于 2017-12-16 09:18
青峰兄,把这个帖子移到“军事纵横”版块如何?  发表于 2017-12-16 02:14
青峰兄开帖,大喜事!  发表于 2017-12-15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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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6 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穿越疆场(2)—— 军事纪实文学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7-12-16 09:31 编辑

《穿越疆场》(2)
说 声 再 见 不 容 易
“bye-bye”是一句再随意不过的轻松日常告别用语。
而自对越自卫还击战中大为流行的《再见吧妈妈》一开口就是哭腔,因为这一别可能是永远。
与此同时,在大学读书的我们正在兴奋地高唱《朋友再相会》
“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光荣属于八十年代新一辈。”
那场战争对于当时的我们已经不生疏。晚些时候的《高山下的花环》、《西线轶事》让学生们追捧、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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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开始的那一天,我的老师一早就兴冲冲地冲进素描教室,一手举着报纸,一边激动地大声喊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年过半百的教授竟像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五四”热血青年一般。
我们全体同学都不自觉地站起来,看着老师激动地放着红光的脸。
“杨奕同学:你该不会也要上前线吧?”
看来当老师也希望自己的学生有那么一位,让其无尚荣光。
“要二炮都拉上去,那可就玩大发了!要杨奕都去了,我们也都差不多了!”班里嘴快的同学说了那么一句。
是的,这个时候大多数与我同龄的军人又是一个什么状况呢?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仅隔半年78年高招开始。解放军也选拔士兵参加地方的全国统一高考。我所在的工程技术部队,一个师共有20多个准考名额。统考发榜,录取了4个人,只有我和另外一个是本科。而就地方而言,我考上的艺术类本科,是200个考生中录取1个。穿着军装上地方大学,是幸运儿、是稀罕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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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有战事,穿着军装的幸运儿坐在素描教室里,安静地画着大卫、维纳斯的石膏像。音乐系的琴房里不时传来圆号第一练习曲和有钢琴伴奏的民歌《知道不知道》悠扬的歌声。
知道什么呢?
知道“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好风飘”——当莘莘学子平步祥云五彩、社会青年起步创业的时候,年轻的战士正举步疆场,面对血光。
当然,在青年学子享受着和平、安宁的学习环境的同时,不少人也从疆场勇士那里汲取动力,得以把金色的梦延续到灿烂的天明。
学生是关心天下大事的,每天的《解放军报》是同学们最抢手的报刊,女生们专著地听着男生的解读。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被徐怀中的《西线轶事》、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感动。《解放军报》中关于战事的报道,也丰富了我关于步坦协同、步炮协同、防空火力布设等军事常识。
大学三千人的大礼堂凡关于时事报告会、前线英模报告会场场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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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系每月的“月新音乐会”上,穿着燕尾服的男中音不止一次地引吭高歌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著名的“费加罗咏叹调”:“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当兵,不要再整天迷恋爱情。”
如果这个时候你是上前线的官兵,那你是《高山下的花环》和《西线轶事》中的谁呢?
是靳开来?
——为了千家万户的安宁,您就别幸福了?
还是刘毛妹?
——用自己的生命得到女兵陶珂的一场悔恨终身的恸哭。
我若挺身前往,则会让男士们自愧不如;让女生们倾心仰慕。那将是新编的《霸王别姬》,大学生版的《送郎调》。
还有的就是可以用个人的一死,让更多的人扼腕叹息,让更多的女生为你放声一哭。你在冥冥中可以听到许多女孩子曾羞于启齿的那句话,一时汇成冥河的泪水会让其他活着的人心生嫉妒。
——干吗要嫉妒呢?女孩儿买的只是一张爱情的站台票。说到最甚,她收藏的是多梦时节的青春情感,你做的是一去不返的冥河远行。
以上一切都是假设,你依然是当时幸运的、带着军籍的大学生。
……
该轮到我当没有遗憾的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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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调大机关不久,我便得到这次上前线的任务。
订机票,说是已经没有票了,知道我们的任务,售票处又变出三张机票。
到门诊部要一些随身带的必备药,主任亲自办理。一句话:“你们要什么?说吧!”
同事为我们饯行,请吃饺子,说是取“包回来”之意。
一切为战争开绿灯的感觉好听不好玩儿!
稍加思索,就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政治部首长说:“盼你们收获大,并好好的回来!”
我们的画家老前辈只点头,不说话。
我知道,和他一道从国立北平艺专的同学两人入伍,一个留在后方沈阳,一个被派往朝鲜前线就再没回来。
这个时候,我却不希望什么人羡慕或嫉妒,做得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最好。说多了、想多了都会因触及一个深藏而敏感的问题没了意思。
为了让父母不必担心挂记,我什么也没有多说,就像要出几天差一样。
晚上熄灯后,我和妹妹交待几句话:我的存折上有4000元钱。2000是给爸妈的;1000是给你的;1000元是给陈云燕的。
陈云燕当时还只是我85°热乎的女朋友。如果一切都要于此画句号的话,我认这一段缘分!
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谁心里都明白!
能再见是最大的幸运。“bye-bye”后要再见必须能逾越永远不见人间天日的深渊。
铁 血 战 区
开发区、经济区、特区、教学区、文化区、富人区、红灯区……当这些新区域一并涌来,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时候,“战区”成为我调入大机关后首先履历的新区。
我们一行由沈阳军区著名画家柳青领队由黄冠余、李秉刚、邵亚川和我们二炮3人组成。在昆明军区会齐后,我们即赶往文山。
从文山起,我们进入战区。
按战区规则,我们任何人不能再单独行动。连上厕所也要两人作伴。一人在外放哨,一人如厕,以防在解大手——人最不堪一击的时候遭敌特工算计。
手枪要随身携带。
我当兵时听到一个段子:
一名警探跟踪一个女特务,一直看着她进到一个楼门。
警探跟着到了楼梯的顶层。只见女特务突然转身,并拔出小手枪,对着警探冷冷地说:“干吗老跟着我?我有手枪!”
警探愣住了——“我、我、我也有手枪,在家里。不信我这就回家去拿!”
说着一溜烟跑了。
二十年后,我在某导弹部队代理副政委时,在西北发射场,基地参谋长检查每一位常委的枪套。发现只有我的枪套里有枪。
参谋长感慨地说:“我在最有可能没带枪的干部枪套里发现了枪,让我怎么说呢?”
我和参谋长说:“尽管在你眼里我是艺术工作者代理副政委,但在基地,你的兵、你的人里面,也许只有我真正上过战场。”
我的部下曾抱怨说:“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超视距作战的战略导弹部队的干部还要背手枪。”
我先给他们讲了前面那个段子,听得大家哄然大笑。然后我正色告诫道:你们难道没有看到营以下的军官背的是54式手枪?团以上的佩枪是59式手枪。这种手枪出枪和54式的两个动作比,只需要一个动作。而部队两名军政主官的59式手枪是快枪套,不需拔枪即可射击。
告诉你们:紧急情况下,上级不但有首先出枪的权力,也能先于别人扣动枪机。
你们难道没有听到我在宣布政治动员令时的一句话:“(导弹发射过程中)叫打就打,叫停就停,绝不允许任何犹豫与迟疑……”
战时指挥员可以向敌人,也可以向抗命不从者、叛逃者扣动枪机。也可以用枪顶住犹豫不决者、惊慌失措者——战场上没有绯色、桃色的颜料,也不允许绿色后面的菜人、怂人!
“战区”不只是一个词汇,更是一种心理、一种状态。
当被人告知:战区有敌方渗透的特工、我方也有坏人,要倍加提防与警惕之后,我们都背上了枪。
当有人多打量我们几眼,我们感觉这可能是敌方特工。
当有人向我们询问时我们会猜测对方也许是暗探。
人多的集市,我们这群北方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寂静的夜晚,我们疑心身后草丛中有伺机的双眼。
……
我们这群人里,已经有人一路拉稀不止。我知道这是出于恐惧。
有的人天天胃痛。这大抵因为紧张造成的肠胃功能紊乱。
有的人枪支走火,这是错乱造成的事故。
有的人干脆不戴钢盔,也不带任何武器,更不要急救包。因为这一切都在暗示:你的脑袋可能成为目标……要和敌人搏斗……还可能要负伤流血……受不了这种精神压迫的人干脆选择放弃。
赶巧,我们一行遇到刚从前沿下来的女作家王海翎,听她讲述见闻和心得:
一对中学的男女同学,男的考上炮校,女的考上地方大学。男方曾向矜持的女同学表露爱慕的心迹。
男的上前线时,给女同学一封信,在无法设计长远生活未来的他,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即将上前线的我,恨不能从头至脚吻遍你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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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还是姑娘的女作家已经哽咽难言了。
因为这位见习炮兵排长在第一次战斗中,一发炮弹就落在他身边。全连唯一阵亡者就是他!
正在上大学的女友跑到前线,在他的遗体前哭成泪人一般。
……
——从王海翎那里,我们看了一批带回的照片。
其中多是伤残、阵亡者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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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断的肢体、血浸的绷带、在泥泞中挣扎的救护组……
——不过分恐惧血腥,不回避伤亡图像的我似乎听到《西线轶事》中女兵陶珂伏在刘毛妹烈士遗体上的恸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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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作者年轻时很帅很精神!  发表于 2017-12-22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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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7 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7-12-21 23:18 编辑

《穿越疆场》(3)

马 关 的 炮 声
所谓文山,大约就是指州城西一条带状断崖山峦。
山是石灰岩结构,这在云南的喀斯特地貌区十分常见。
山势的壮观使得它成为这里的胜境不足为怪。
当时旅游还不是中国人业余生活中的重要选项,但在这座突兀的自然景观上,当地人怎么也要有点儿作为,莫辜负边陲的秀丽山河,风光无限。
当地人没有因为这里是战区而放弃了思想建设和精神寄托。你看:山脚下流泉汇聚处,天然的巨石被雕成九条巨龙。山腰危崖处有一个巨大的溶洞。这个叫三佛洞的洞口前厅塑有三尊金装佛像。香火很盛,不亚于战争中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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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赶路的我们乘坐军区派的面包车,穿越田畴、翻过山岗,渐渐进入亚热带丛林覆盖的群山之中。
一路上,车中的录放机反复播放在前线流行的《成吉思汗》、《喀秋莎》乐曲,在飞驰前方的人们心里渲染战场气氛。

越来越多开往前沿的军用卡车车队在面包车司机的不断鸣笛中被我们一一超越。
每辆卡车上的篷布从后面掀开,里面坐着全副武装、头戴钢盔,手持步枪的士兵。
壮士去兮凯歌还!
——我们在心里向他们祝福着。在每超越一辆卡车时,向他们竖起大拇指:英雄!好汉!
而他们用失神的眼睛望着我们,没有什么回应的表情。大概难料前程的忐忑心情和长途行车的疲劳,使他们在漫长、单调的卡车引擎声中,既无心唱歌,也做不成梦,头脑中只是一片空白。
云南省军区边防团的团部就在马关起伏不平的小盆地中的一片隆起的漫坡上。远处传来一阵没有什么规律的炮声。
“是敌人在打炮吗?”我们的人问,并表现出对情况的十分敏感、警觉。
陪同的干部随意地回答:“也许不是。那是修路的民工在放炮。也许是哪一方在打零星的冷炮。”
往那个方向看,山垭处有一个很大的碉堡以及一些小型的地堡工事。
“那该是边界线了吧?”
“还不是,边界线还要往南十几公里。那是当年法国人修建的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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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关法国人曾经修筑的碉堡)
在团部的楼里,政委给我们介绍这里的情况。
政委说话间走神,或陷入一种沉思——看来他心事很重!
从团领导的介绍,我们知道下一步将要进行的老虎山战役已经进入紧张的准备阶段。和我们作过简短的交代后,政委就乘他的白色桑塔纳轿车赶往前方去了。
空荡荡的团部营区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松弛。
从昆明出来就没见过太阳。尽管是阴天,但晚饭后,等天黑还要很长时间。在团部坑坑洼洼的院里转转,大家随着我在曾经采石的废弃工作面翻检着像千层纸一样的石块。
按我的经验预期,在这种细腻的,和山东临朐山旺硅藻土一样的沉积页岩中或许可以找到化石。
果然,我们在其中找到昆虫和植物的化石。这些化石比我们在昆明筇竹寺捡到的寒武纪三叶虫化石和路南石林看到的蜓类和腮瓣类的化石要晚许多,大约是新生代的动植物化石。它的形成与腾冲火山有否关系我也无心考证。
天终于黑了下来,我们的“考古”活动必须停下来了。
边界方向又传来隆隆声,看着那方的天边彤云与山顶已连成一片。
——那远方的隆隆声是炮声,还是雷声?

三 营 的 阴 霾
我们一行第二天来到更靠近前沿的石丫口边防3营。
这将是我们最靠前的落脚点。每天晚上住在营里,白天到连、排、班和友邻部队的作战阵地。
营部及连队大部分人住在一个简单的三层板楼里,周围一圈是与村舍民房无异的简陋平房。说这是一个乡村小学更贴切,除了大门口有哨兵站岗,实在也没有什么动人的形象。
全营多数人在阵地上,家里只有少数留守人员。是教导员亲自陪同我们。
营区气氛有些冷清或说是某种异样。
板楼下边平房里有几个说是师里工作组的人和一位抱小孩子的青年妇女在说着什么,然后收拾行李就都走了。
我们之间形同陌路人。他们用没有任何内容的眼神瞟了我们“总政一行”几眼,就离开了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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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习惯了这种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的状态。打仗的部队、打仗的人,没工夫阿官、迎上。
是的,把性命都搭上的人,动不动都自称“老子”。活着就是值得庆幸的事,用不着巴结谁从而获得生存方面的优势。“老子听你使唤、听你骂娘,是因为咱们在一块儿出生入死!
我也理解“爷”的心态:上级、总部、北京也许很滋润;画家、作家也许很风光;团长、师长也许很牛逼;但自己眼皮夹不夹谁,心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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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营教导员在一起)
而指挥员是让贯当“孙子”的人面对战阵?还是让真正有血性的勇士战胜对手?只要是真正想履职的军人,谁心里都清楚!
当看到我们这批不谙世事的“上级”艺术家也没有暗负使命后,营里的干部告诉我们这样一件事:
原来全营还笼罩在亡失主官的阴影里。
前不久,为老虎山战役准备,营长率侦察组越界抵近侦察。在敌阵地前他不幸触雷,一条腿被炸断。
因为他们暴露,几面山顶上的越军用机枪封锁了山谷。按同行的一位干部说:当时他们绝望地感到“完了”!
带来的绷带都用了,也止不住营长断腿的大出血。他们只好用望远镜背带将他的断腿扎紧,每半个小时松开一次。而他们伏在地上无法移动。
待我方支援火炮打来,压制住山顶敌人机枪火力,侦察组才拼尽全力连背带拖,经过几个小时爬回己方阵地。
16.jpg

用他们的话说:“天啊,死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活着回来只是因为没放弃一线生机。真不知是怎么回来的!”
回到自己的阵地,营长还有一口气:“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孩子!”
我们见到的工作组是在营长执行侦察任务前,来调查关于控告他走私钨矿砂之事。
据说这一带木材、矿产、烟土、金银、手表的走私很猖獗。
地方也控告部队用军车在送完物资后,把钨砂装在空弹药箱运回,避过检查站检查。为此发生矛盾,以至动枪、伤人。
如果真是如此,营长难辞其咎。
营长阵亡,工作组立即停止调查并撤回。走时留下指示:记功、追认烈士、在其家乡《贵州日报》发半个版的英雄事迹,以此为他的妻子和孩子争取最好的抚恤待遇。
我们随之看了侦察组带回来的敌方阵地的摄影接片和录像。
所有图像都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也没有血光,是那样的宁静、安详——像是服了麻醉剂一样。
麻醉剂?营里的干部告诉我:为防止战伤休克,营里的医助给每个人几片吗啡。为了给营长阵痛,几个人的份额都给他用上了。否则他也许死不到自己的土地上。
此时,他结婚正好一周年,孩子才满月。
——营长:您该不是有什么无解的纠结,选择捐躯,一了百了?
——去他妈的钨矿砂!尽管你能让人疯狂,但你比不了军人的生命会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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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全部装备的教导员)

点评

这类纪实读起来更棒,芳华这类电影就算了吧,严歌苓式的讽刺,私货太多。  发表于 2017-12-21 17:13
追记曾经的过往 缅怀逝去的英雄。致敬!  发表于 2017-12-18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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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8 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年代的战士真的是无私奉献。但电影芳华留给他们这些铁汉子的镜头不多,搞什么JB文工团剧情。坚决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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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9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1987年47军凯旋归来欢迎大会在我们单位举行,作为当时一名共青团员负责照顾行动不便的伤病员,我曾经背过战斗英雄徐良同志上下楼。至今想来依然深感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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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1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7-12-21 23:24 编辑

《穿越疆场》(4)

枪 炮 会 友
为了熟悉营里的训练情况和武器装备,第二天安排我们到100迫击炮排观摩训练。
在营区外的一小块儿空地上,三门迫击炮已架在那里,副教导员示意排长按规程向我报告,请示任务。
我急忙立正还礼,“命令”:“按训练计划进行!”
在山地作战,迫击炮确实是一个好东西!灵便、易操作、弹道弧度大,适用于山地等复杂地形,而且威力也不小,是步兵近距支援的有力武器。
且不说我方的迫击炮如何,擅长山地丛林游击战的越军也十分成功地运用迫击炮。为了不让炮兵火力更强大的我方有机会打击其炮兵阵地,他们曾想出把迫击炮架在三轮摩托车上,沿越方山坡的公路行驶,边走边打的办法。这种“自行”游击炮的位置很难被及时发现与掌握。
当后来我方发现了这个情况,就由炮兵前观把整个路段指示清楚。我炮兵全面进行炮火急袭,一举打掉敌人的游击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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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击炮训练)
步兵伴随火炮中还有一种标准装备——82无后坐力炮。
它往往是步兵的重要的武器。在1000米内,进行直瞄,基本瞄得上就打得着。我们的步兵喜欢拿着炮当枪使,瞄着单兵也照打不误。
解气!威力大!
《大炮上树》一篇报道说的是与我军对峙的越军阵地一个火力点在我方射击死角上,我军一位炮手趁夜色爬上一棵几十米高的大树,把无后坐力炮吊上树并绑好。瞄准后装上炮弹,待天一放亮,校准后即发炮,只一炮就干掉了敌火力点。但也震断了树杈,使炮手掉下来,摔伤了腰。
82无后坐力炮再轻便,一个人扛炮管也是十分吃力的。
营里拿来一门炮,我们用了几回劲儿,也扛不上肩。上了肩也东摇西晃迈不出步。
副教导员指着扛炮来的干瘦矮个子小兵说:“平日里,他扛一公里都不容易,可到了战时在山路上他一个人一口气就扛了3公里。你说这人有多大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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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击炮阵地作业)
是啊,背负伤的那位副连长,在认定了死的情况下,硬是背着营长,在炮火中一边用探雷杆探雷,从走都难走回来的境外之地爬了回来。人有时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下午,我们实弹射击,作为上阵前的适应性训练。
我们这些文人,还是有些洋相的。
有人怕枪响,放弃打靶。
有人射击没就位,先走火,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陪同我们打靶的是营里的未来大英雄——主攻连里指挥尖刀排的副连长——打头阵的“敢死队长”!
1米8几的大个子,相貌堂堂,是一尊配得上战争塑造的英雄雕像。由于对包括武器、使用技术的过于娴熟,使他完全有资格以“玩世不恭”的熟练耍上一遍。
他趿拉一双胶鞋,横跨一条枪,一幅什么都不吝的样子,指点着靶位和射击位置上配合我们打枪的战士,伺候“艺术大师”们过把枪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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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训练)
我是不用伺候的。我先验过枪,再迈出半步、侧身卧倒、蹬腿出枪、装弹、定标尺、瞄准、“有意击发无意响”……第一发7环偏右下。——我突然想起这个射击距离因山沟的宽度是120米。于是重定标尺、再有意校正……
一枪中靶。
大家叫起来:10环!
接下来10环、9环、10环……
副连长用评点的口吻说:“射击要领都记着那!”
我们比划完了,官兵的兴头来了。副连长和他的兵不再打让他们看不上的半身靶,而是朝着后面的杉树一阵猛打,硬是把篮球粗的树打断了。
大家尽兴,收兵回营。
枪声响过、目标一致、各显神通,似乎拉近了互相间的距离。
古代军中,是敌是友在礼仪性会面时,也往往用开弓比力、挥刀舞剑,或显露身手展示实力,或价值认同找共同点。
晚上,都很放松的我们,真的在饭后坐在铺板上喝起了酒。
没有饮酒习惯的我,虽然对酒精的威力有些先天的抵抗力,但如果不是出于无法拒绝的应酬,在家我连一口啤酒也不沾。
见副连长用大搪瓷茶缸饮酒,还是颇感震慑。
上阵前的勇士如此豪气——拼得一死,何惜一醉!
阵前不缺弹药,营里不缺烈酒。

28.jpg
(战壕中的战士)
教导员曾让我们看他的宿舍里到处堆满的慰问团送的酒、烟、茶等慰问品和军用罐头。因为司务长的仓库已经放满了。还说:“你们要是喜欢,扛得动,尽管拿走,把我的屋子腾空些。”
酒至半酣,敢死队长兴致正高,拉着我与他把自己手里的半茶缸“鸭溪老窖”一饮而尽。
见我犹豫、推延,他说:“今天你醉了回去躺着,明天打仗我去死,怎样?”
面对“易水死士”,谁能拒绝为其一醉呢?
这时,我明白了军旅文化中酒的另层含义:
——和平时期,对上级表忠心:您指道哪儿,我打到哪儿!与对手斗狠:不论怎样,咱不输人!
——战争年代,决死宣言:老子死都不怕,还怕醉吗?
好,半茶缸56°的“鸭溪老窖”、为不怕死、死不了的英雄——“干!”
我们最后的“三剑客”——另一位全军画家中鼎鼎有名的酒兄、二十年后终于死在酒上的老哥儿,此时已经在楼梯口演出大闹天宫。

28A.jpg
(无后座力炮、迫击炮、加农炮训练)
主动出局退出的我,被敢死队长跑着追了两个篮球场。因为他趿拉着鞋,终于没有我跑得快。
又因为那位酒兄的大闹天宫已经演到乱撒尿、乱打人、要跳楼的场次,得“敢死队长“二郎真君去才好降住。
我一向申明:酒桌上我甘拜下风,但对疆场勇士敬佩有加。对敢于慷慨赴死的英雄我五体投地。

知 道 不 知 道
在“三剑客”闹酒的时候,同屋角落的铺位上,一名总政的画家老师正在和另一位副连长安静而专注地下棋。
教导员告诉我:那是上一任主攻连的英雄。
当时他是班长。在主攻连侧翼佯攻、助攻。
在战斗中,主攻连遭受重大伤亡无法前进时,他们班却意外从守敌不备的地方首先冲上高地。他的腰部也被流弹打伤,险些丧命。
这个意外的战果使他荣立二等功,从班长直升副连长。
主攻连的副连长战时要在尖刀排靠前指挥,是敢死队中的队长。偶然的机遇和捡的一条命使这位英雄知道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34.jpg
(三个通信兵)
我曾认真地请教过我们政治部的王尚主任,一位抗战入伍的老将军:战场上的英雄是否是因为艺高人胆大的结果?
经历沙场的老将军、老政治工作者告诉我:英雄首先是打出来的,然后是树立的过程。没有最初的真打真干,就没有后来宣传的条件。此后的荣誉、升迁是英雄的另种功能。战场上的子弹不会为谁专门拐弯儿,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神圣。把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偶然当成必然去做,就是对英雄、模范的不爱护。不能让一个人次次冒险,那样会适得其反。树典型的目的是激励更多的人在风险面前有遵循和效法的榜样。
这会儿,那位英雄副连长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对这一切他心里最明白、想得最透彻。他现在很低调,个人愿望是进机关当参谋,要不就提出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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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人越打越胆大;有人说:实际是越打越胆小。
到底怎么听这些话呢?
应该是越来越有经验:越来越谨慎,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拍?心里越来越有数。这个数也包括死神撒网——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还不捞鱼吗?谁是那个小尾巴鱼呢?
教导员拍着这位新任的“敢死队长”大声地说:“这次看你的!完成任务如果不死不伤,我保举你到营职!要是没有位置,我让出来!老子回家种地当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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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教育动员)
下边,教导员告诉司务长:伙食标准再往高了去!上街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买回来。鱼要大的!肉要当天杀的!菜要看着他们从地里采。仓库里的慰问品可劲儿拿出来,管够!
回过头来,他向我叹口气:“对回不来的人,许什么愿也没有用。只能让他们吃好、喝好尽量多带点儿走啊!
多好的小伙子啊!死了太可惜!可打仗,为了胜利,只能把最好的人送上前去。”
——这就是战争的逻辑:
最好的人去打最硬的仗,最勇敢的人冲在最前面。打了胜仗领功授奖。这是顺推。
若是逆想:哪条小尾巴鱼能避开死神之网?谁不是在拿鲜血和生命下注,一搏生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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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伤员)
战争,让我们和平时期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军人,多想些什么呢?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好风飘。
……
想呀想得睡不着,他知道不知道?”
这首民歌在我上大学画素描的的时候,总要从素描教室邻院的音乐系琴房传出来,让我们一遍一遍地听个没完。本来也只知道这是一首情歌。现在知道了,那就是:我们知道的太少,不知道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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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英雄!  发表于 2017-12-28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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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4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穿越疆场》(5)

初 上 高 地
天还不太亮,我们就起来,收拾装具,前往第一个边防阵地——东瓜林。
                              
(东瓜林高地)
去比较危险的境地,我和几位年轻的画家不但带上相机、速写本,也带上急救包、手枪和冲锋枪。行止间有连里派出的4名全副武装的是战士护送。而一旦有紧急情况,我和几位最年轻的连职干部也有义务保护几位年长的师团级干部。
(用潜望镜观察)
到了连队,连长报告此时还不适合乘车上阵地。
等待之间,连长带我们看房顶上被越军炮弹砸出的一个大洞。还好,这是一间荣誉室,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有人来报告:山上起雾,可以上山了。
因为上山的盘山路许多地段在敌人的视野与射界之内。车辆目标大,容易遭致袭击。趁大雾开车上山是他们隐蔽行动的措施。
(在战士护卫下巡视东瓜林高地)
常年驻守边防的官兵告诉我们,军官和小车最容易成为越军袭击的目标。打死团以上军官,他们是要庆功的。所以要求军官不要带大檐帽。尽管大车隐蔽身份,也不要在暴露处停留。在阵地上,在边境线上,要紧随卫兵行走,按他们的足迹,以防踩雷。遇到袭击千万不要乱跑,就地卧倒、隐蔽。因为人的注意力最容易集中在运动的目标上。
一番上山的嘱咐,让上了车的我们都没有了废话,在沉重的汽车引擎声中,卡车用低速档以慢得比走快一点儿的速度,载着我们向山上一拐弯又一个拐弯蹒跚地开着。
要知道,雾气可以影响视线,但水滴作为悬浮介质,会让声音传得更远。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语不发,抱着背包,神色庄严,真有一点儿像山本五十六在座机中拄刀端坐,在美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故作镇静,直至最后飞机坠毁仍保持军人尊严的状态。
(在高地上眺望对面浓雾中的越军阵地)
阵地上可谓空寂一片。雾锁山林,敌人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出多远。
随着卫兵的带领,我们沿着被弯弯曲曲的战壕串联的指挥所、隐蔽部、地堡、火力支撑点、观察哨、猫耳洞……一处一处看着。
在中心工事的潜望镜中,我看到的还是大雾。
这雾一直伴随我们下得山来,一直到我们抵达边防团榴炮营阵地才最后散去。
(边防团榴弹炮阵地)
在榴炮营的一个4门125榴弹炮阵地上,炮手列队、摘掉炮口帽、除去炮衣、打开炮架、各就各位,为我们表演了一番。
这炮的射程有20多公里,可以控制边防团在马关一线的正面防御区域。称得上是团里的重型火器。在我们这些天的前沿活动中,始终作为我们的后盾,随时可根据呼叫,把呼啸的炮弹倾泻到敌人的头上。
(训练中的加农炮阵地)
在另外一块儿比较开阔平坦的地方,几十个人正在摆弄3门小口径加农炮。炮兵习惯叫它“战防炮”。一般用来打千米左右的固定或运动目标。二战时多用来打中、轻型坦克,或碉堡等目标。
在边上的土坎上,几个士兵正在理发,一律剃光头。
因为条件限制,官兵要么是剃光头,要么是又长又乱的长发。
因为不刮胡子,人群中须髯如戟者不在少数。
也许战场环境紧张、沉重,很少有人勤于修整边幅。
我们自从来到战区,也和这里的气氛取得协调一致,不再刮胡子了。反正战场不是在花前月下吟风弄月,而是凶神对恶煞的生死相搏。
(用高倍望远镜观察越军阵地)
这里有山有水,但不是胜地;这里有花有草,但不是园林。这里不兴斯文一脉、行礼如仪。说话粗声粗气、动辄风风火火、满腔怒火、一脸凶相——比厉鬼还恶,就是制敌的一招利器。
我们一行无论老少一律如此处置自己,一则和部队取得一致与认同,再则对敌人以恶相向,至少以此也能掩盖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要知道,“菜”是什么意思。就别提艺术家这档子事。对于并不想蓄意与敌过招的非战斗人员来说,黑张飞所具有的吓阻效果大于俏罗成赏心悦目的审美意义。
烧 焦 的 大 山
今天,我们来到边境的又一处高地。环形的防御工事在山顶围成一个圈。在一个高机枪火力点,一挺用于平射的高射机枪让我们摆弄了好一会儿。
在这场战争中,用高射机枪平射是十分普遍的现象。高射机枪射程远、射速高、破坏力大,用起来比一般轻、重机枪更解气。
(高射机枪战位)
用来打飞机和轻装甲目标的高射机枪,它的弹头即便从人身边飞过,其激波也会造成伤害,要是直接命中人体,非死即残。它对砖墙、土墙和木构建筑,也有较强的穿透和破坏作用。
就在这会儿,前方500米远的低处丘陵地堡中出来一名越南士兵解手。他一边侧身撒尿,一边望着我们。
(枪口所指300米处有个越军傻傻地望着我们。我的同伴在枪管上插了朵小花)
我问:“碰到这种情况,打不打?”
回答:“没有命令一般不打。观察哨只把每天的情况记录下来。”
看得出,这里现在正处于相对稳定的对峙状态。
尔后,我们来到云南中越边界最高峰2002米的罗家坪大山。
所有这里的官兵提及这座山,都神情怪怪的。
这座本来因其高度的地标意义,拟作为“前两山”——老山、者阴山,后来的“后两山”——扣林山、法卡山来宣传。罗家坪大山没能进入中越边界战役“名山”之列是有原因的。
(烧焦的罗家坪大山)
这座让人讳莫如深的大山因为在收复的战斗中,步炮协同出现严重问题,造成我方的重大伤亡。
战斗前一天夜里,主攻连潜伏至守敌阵地前200米的冲锋位置。当战斗开始,在第一轮炮火准备后,步兵一举攻上敌人的第一道防御阵地。
反应过来的敌军在第二线阵地展开火力。把我进攻连队压制在一、二线阵地之间的百米距离。
这时,连长呼叫炮火支援。但在呼叫中也没有说明自己的位置。
而担任炮火支援的是军区炮兵、师属炮兵和团属炮兵三个炮群。事先缺乏严密的计划和统一的指挥协调。听到呼唤,就立即万炮齐轰,把炮弹倾泻到罗家坪大山敌人一、二线阵地上,造成敌我双方的共同伤亡。
我方损失了正面进攻的七、八十人;敌人在山上扔下27具尸体。是我军一个本来从侧面助攻的步兵班意外地冲上了高地。
战后,步兵提着枪找炮兵算账,万分悲痛化为激烈的情绪。
这段战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当我们来到这里时,依然焦土遍地、枯木秃桩、毫无生机。
这座死亡之山让我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亡魂、唤醒一腔怨气。
被炸毁的越军地堡很残破,构建也很简单。说守山的也是一个连级单位。大概非但很艰苦、很简陋,也很业余、很游击。
(我军炮火击毁的越军地堡)
我们在人的带领下,重新用脚丈量着从一线阵地到二线阵地之间的一百米距离……
大家默默无语,思忖着那成吨炮弹呼啸着砸过来时,人要承担多大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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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4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7-12-24 13:27 编辑

《穿越疆场》(5)

初 上 高 地
天还不太亮,我们就起来,收拾装具,前往第一个边防阵地——东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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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瓜林高地)
去比较危险的境地,我和几位年轻的画家不但带上相机、速写本,也带上急救包、手枪和冲锋枪。行止间有连里派出的4名全副武装的是战士护送。而一旦有紧急情况,我和几位最年轻的连职干部也有义务保护几位年长的师团级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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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潜望镜观察)
到了连队,连长报告此时还不适合乘车上阵地。
等待之间,连长带我们看房顶上被越军炮弹砸出的一个大洞。还好,这是一间荣誉室,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有人来报告:山上起雾,可以上山了。
因为上山的盘山路许多地段在敌人的视野与射界之内。车辆目标大,容易遭致袭击。趁大雾开车上山是他们隐蔽行动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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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士护卫下巡视东瓜林高地)
常年驻守边防的官兵告诉我们,军官和小车最容易成为越军袭击的目标。打死团以上军官,他们是要庆功的。所以要求军官不要带大檐帽。尽管大车隐蔽身份,也不要在暴露处停留。在阵地上,在边境线上,要紧随卫兵行走,按他们的足迹,以防踩雷。遇到袭击千万不要乱跑,就地卧倒、隐蔽。因为人的注意力最容易集中在运动的目标上。
一番上山的嘱咐,让上了车的我们都没有了废话,在沉重的汽车引擎声中,卡车用低速档以慢得比走快一点儿的速度,载着我们向山上一拐弯又一个拐弯蹒跚地开着。
要知道,雾气可以影响视线,但水滴作为悬浮介质,会让声音传得更远。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语不发,抱着背包,神色庄严,真有一点儿像山本五十六在座机中拄刀端坐,在美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故作镇静,直至最后飞机坠毁仍保持军人尊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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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地上眺望对面浓雾中的越军阵地)
阵地上可谓空寂一片。雾锁山林,敌人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出多远。
随着卫兵的带领,我们沿着被弯弯曲曲的战壕串联的指挥所、隐蔽部、地堡、火力支撑点、观察哨、猫耳洞……一处一处看着。
在中心工事的潜望镜中,我看到的还是大雾。
这雾一直伴随我们下得山来,一直到我们抵达边防团榴炮营阵地才最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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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防团榴弹炮阵地)
在榴炮营的一个4门125榴弹炮阵地上,炮手列队、摘掉炮口帽、除去炮衣、打开炮架、各就各位,为我们表演了一番。
这炮的射程有20多公里,可以控制边防团在马关一线的正面防御区域。称得上是团里的重型火器。在我们这些天的前沿活动中,始终作为我们的后盾,随时可根据呼叫,把呼啸的炮弹倾泻到敌人的头上。
40A.jpg

(训练中的加农炮阵地)
在另外一块儿比较开阔平坦的地方,几十个人正在摆弄3门小口径加农炮。炮兵习惯叫它“战防炮”。一般用来打千米左右的固定或运动目标。二战时多用来打中、轻型坦克,或碉堡等目标。
在边上的土坎上,几个士兵正在理发,一律剃光头。
因为条件限制,官兵要么是剃光头,要么是又长又乱的长发。
因为不刮胡子,人群中须髯如戟者不在少数。
也许战场环境紧张、沉重,很少有人勤于修整边幅。
我们自从来到战区,也和这里的气氛取得协调一致,不再刮胡子了。反正战场不是在花前月下吟风弄月,而是凶神对恶煞的生死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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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高倍望远镜观察越军阵地)
这里有山有水,但不是胜地;这里有花有草,但不是园林。这里不兴斯文一脉、行礼如仪。说话粗声粗气、动辄风风火火、满腔怒火、一脸凶相——比厉鬼还恶,就是制敌的一招利器。
我们一行无论老少一律如此处置自己,一则和部队取得一致与认同,再则对敌人以恶相向,至少以此也能掩盖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要知道,“菜”是什么意思。就别提艺术家这档子事。对于并不想蓄意与敌过招的非战斗人员来说,黑张飞所具有的吓阻效果大于俏罗成赏心悦目的审美意义。


烧 焦 的 大 山
今天,我们来到边境的又一处高地。环形的防御工事在山顶围成一个圈。在一个高机枪火力点,一挺用于平射的高射机枪让我们摆弄了好一会儿。
在这场战争中,用高射机枪平射是十分普遍的现象。高射机枪射程远、射速高、破坏力大,用起来比一般轻、重机枪更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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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射机枪战位)
用来打飞机和轻装甲目标的高射机枪,它的弹头即便从人身边飞过,其激波也会造成伤害,要是直接命中人体,非死即残。它对砖墙、土墙和木构建筑,也有较强的穿透和破坏作用。
就在这会儿,前方500米远的低处丘陵地堡中出来一名越南士兵解手。他一边侧身撒尿,一边望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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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所指300米处有个越军傻傻地望着我们。我的同伴在枪管上插了朵小花)
我问:“碰到这种情况,打不打?”
回答:“没有命令一般不打。观察哨只把每天的情况记录下来。”
看得出,这里现在正处于相对稳定的对峙状态。
尔后,我们来到云南中越边界最高峰2002米的罗家坪大山。
所有这里的官兵提及这座山,都神情怪怪的。
这座本来因其高度的地标意义,拟作为“前两山”——老山、者阴山,后来的“后两山”——扣林山、法卡山来宣传。罗家坪大山没能进入中越边界战役“名山”之列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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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焦的罗家坪大山)
这座让人讳莫如深的大山因为在收复的战斗中,步炮协同出现严重问题,造成我方的重大伤亡。
战斗前一天夜里,主攻连潜伏至守敌阵地前200米的冲锋位置。当战斗开始,在第一轮炮火准备后,步兵一举攻上敌人的第一道防御阵地。
反应过来的敌军在第二线阵地展开火力。把我进攻连队压制在一、二线阵地之间的百米距离。
这时,连长呼叫炮火支援。但在呼叫中也没有说明自己的位置。
而担任炮火支援的是军区炮兵、师属炮兵和团属炮兵三个炮群。事先缺乏严密的计划和统一的指挥协调。听到呼唤,就立即万炮齐轰,把炮弹倾泻到罗家坪大山敌人一、二线阵地上,造成敌我双方的共同伤亡。
我方损失了正面进攻的七、八十人;敌人在山上扔下27具尸体。是我军一个本来从侧面助攻的步兵班意外地冲上了高地。
战后,步兵提着枪找炮兵算账,万分悲痛化为激烈的情绪。
这段战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当我们来到这里时,依然焦土遍地、枯木秃桩、毫无生机。
这座死亡之山让我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亡魂、唤醒一腔怨气。
被炸毁的越军地堡很残破,构建也很简单。说守山的也是一个连级单位。大概非但很艰苦、很简陋,也很业余、很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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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炮火击毁的越军地堡)
我们在人的带领下,重新用脚丈量着从一线阵地到二线阵地之间的一百米距离……
大家默默无语,思忖着那成吨炮弹呼啸着砸过来时,人要承担多大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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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照片看着很有历史沧桑感  发表于 2017-12-28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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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8 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强烈要求,加快更新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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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9 00:3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好贴,图文并茂,小时候看《新一代最可爱的人》深深震悍于年轻的英雄,就一句话,“不怕死,为大家”。

这个视角的文,应当更贴进和平环境中的年轻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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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0 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7-12-30 21:58 编辑

《穿越疆场》(6)

杀 声 紧  炮 声 隆
炮弹像雨点儿一样砸在头上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反正故事是活人讲的,死去的人是怎么回事,都是活人的解释。
在罗家坪大山顶上的越军地堡前,在那一·二线工事之间,让我想着3天前,从马关团部转进3营前,参加的一次边防2营战前的实弹演习。
演习的部队以连为单位,已经向营区的南山去了。
我们几个人慌慌张张追着几乎走出视野的部队往南山赶去。
全副武装起来、进入临战状态的士兵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戴上钢盔、背上各种装具、挎上枪,强壮的人显得更威武;弱小的显得更精干。背着60炮、扛着40火箭筒的士兵负重比其他人大,但走起路来也虎虎生风,让我们空手而行的追随者也追之不及。
但看《西游记》中天兵天将出征时的描述:
罗睺星为头检点,计都星随后峥嵘。
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
五行星偏能豪杰,九曜星最喜相争。
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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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营官兵向实弹演习场行进)
当我们气喘吁吁,追着几个因故走在后边的官兵背影来到南山一块儿坡地前,5连已经做好攻击准备。
这个连的副连长是一名景颇族刀手。是“八十年代上甘岭”上的英雄排长。在一部纪录片中,我曾见过他踏着细碎步点挥景颇直刀作舞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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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营指挥排战士)
连长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从容貌、气度、体魄,连“型号”都与众不同的,威风凛凛的铁汉子。若把他放在一帮人群中,像个山寨中的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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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连长在测目标距离)
此时的他正在目测对面山峰与中间一段开阔地的距离。然后向连队下达任务。
先是40火箭筒手上前摆好姿势,没等我们屏住气、张开嘴,第一发火箭弹就打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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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填火箭弹)
——我的耳朵当时轰的一下就聋了!周围的声音变得细碎。巨大的震动让人已经感觉不出对准镜头的相机快门按下去了没有。
再上胶卷才知道在爆震中已不自觉地按过快门。
随后我再检查一下相机在震动与冲击中有没有损坏。
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火箭弹射向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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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发)
看火起烟升处,在山脚一段石壁下,俨然已炸出一个开山放炮的采石场。
上前看,不但炸得乱石滚滚,火箭弹的高温射流把石壁烧得爆裂剥脱,黑如锅底。
我看过《打坦克》军教片。被火箭弹击中、被高温射流穿透装甲的坦克中,作效应物的狗,只剩下一张焦黑破烂的狗皮。
联想起罗家坪大山上的越军崩溃的地堡,里面焦黑靡乱。若是被这样的火箭弹击中,就是不被击穿,隔着石壁的爆震,也足以让其中的人一命归天。
一直到这会儿,耳朵嗡嗡作响的我,才理解战场上声嘶力竭、大喊大叫的原因。
“酋长”安慰我们:40火箭弹的发射是开放性的,打弹时声音特别大。别说新兵有时不敢打,有经验的老兵也会很紧张。
火箭弹发射刚停,尖刀班班长已经率领有一门82无后坐力炮伴随的步兵班冲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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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击中的尖刀班班长)
迅速通过开阔地的他们有两次停顿,用无后坐力炮对新发现的火力点实施模拟射击。
在抢占有利位置、对山顶敌阵地实施有效控制与压制的同时,全连步兵已经分成几路越过开阔地,在山坡敌阵地百十米处进入交替掩护、冲击。
在你还没法判明有几路人向你逼近、哪个方向对你威胁最大时,别说组织抵抗,可能还来不及逃走,就已经有几个战斗组冲上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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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障碍)
整个进攻过程只有十几分钟,几乎都是在连续的跑动和跃进中进行。
我见无后坐力炮组的人只背了2—4发炮弹,40火箭筒手也是如此,便问:这点儿弹药怎么够打?
回答:这样的战斗,每名炮手能有两次攻击机会就不错了。能顺利地把这几发都打出,算你有能耐!
这让我想起《西线轶事》中无后坐力炮手,在第二次起身击发却中弹牺牲的讲述。
这个攻击过程的快、准、狠给我深刻印象,尤其是整个程序化进程中,始终贯穿一个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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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上山顶)
记得我为二炮设计纪念品。先后设计30多个方案在二炮常委讨论了8年没有结果。在又一次常委讨论时,我表示了作为设计者对此种状况的意见。
一位副政委小声对我说:“同志啊,我们打仗的时候,方案研究时间要长、要细,有时甚至要几个月、半年。可一旦开打,几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
我认为军事指挥与艺术创作有各自不同的规律。一个是细想快做,“速度”是制胜的关键。一个是快想细作、慢作,首先是灵感,然后是功夫。这次是跟着打仗的官兵们“快“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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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攻击路线)
全连人马都汇聚到山顶。战士们开怀欣赏自己的战果。
夕阳的辉光洒在勇士们的身上,一片金黄。


哥 们 儿:瞧 着 点 儿 !
这是演习也就罢了。要是实战,哪敢在攻下的山头后如此开怀大意。防止敌人炮火报复、马上转入防御并注意隐蔽是继之而来的战术要求。
即便这样,让我们一行有机会仔细欣赏一下官兵们的胜利风采,也是我们所需。
后面山谷中又响起惊天动地的炮声,群山随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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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达命令)
那是3营的60炮、100迫击炮和82无后坐力炮进行炮火准备,马上要发起对另一高地的攻击。
3营的攻击气氛显然有些出恶气的味道,谁让这之前他们的营长死在越军的地雷上。
在3营的攻击位置上,只见一个3人组成的无坐力炮战斗组开始跃进,完成一个一个战术动作……
我们中有几个人因为跟进心切,跑得太靠前了些——那里应该是留给敌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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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后座力炮战斗组)
炮弹从头顶飞过,火箭弹竟在他们的十来米处爆炸。
高机枪、重机枪、轻机枪子弹横飞乱窜,压得大家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爆炸的高温点燃山草,大地腾起火焰。
竟有一部分兵力被分去扑火,以防火势蔓延。
部队不知道前面有越位的人,可子弹不认人!他们团的一位随军记者忍不住了,抓起枪向后面打了起来:“他妈的,瞎了眼!”
我想:是那股恶气让他们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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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点儿!别打到自己人!)
晚上,在吃放时,营里干部们当着我们这些外来“客人”的面,为演习险些误伤的问题发生争执。
听得出来,无论哪一方都承认:军事行动会有伤亡,但谁都想通过训练,在下次老虎山战役中,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这里作战的特点是:只要下了决心,任何高地都能拿下来。评价胜败是看军事上是否保持了主动和付出的伤亡代价。老山主攻团的曹勇团长有句总挂在嘴边的话:“赔本儿的买卖我不干!”
这一系列演习和阵前见闻,给我最深的印象和教益:一是速度、二是协同。而猛打猛冲必须建立在良好的协同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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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
炮兵的炮火急袭一般在第一波次的前5秒内,给来不及隐蔽和防护的敌人造成杀伤。尔后的炮击杀伤效果骤减。
步炮最初级的协同就是:当第一排炮弹过后,进攻的步兵就像第二排炮弹一样,跃入敌人战壕。当敌人在爆炸的震撼中清醒时,进攻者的刺刀已经指向敌人的咽喉。
……
凡此种种,收益多多。而给我影响至深的还有一条,就是:要防止自伤、误伤。谨防自己犯错误!
战场伤亡,有时是己方失误造成的。乌龙事件的恶果不可低估!
开枪开炮半天打不着一个敌人。因为你打敌人,敌人也在防你、打你。消灭对方不容易!而误击自己人是一颗子弹撂倒一个、一发炮弹炸翻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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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山巅的胜利者)
韩战中,美军指挥官霍克中将就是死于己方造成的车祸。
这次自卫还击战1军在后方集结中,因为翻车军长身亡。出师未捷先折大将。
这次边境战争中,被地雷炸伤炸死的人中,几乎有一半是被己方埋设的地雷炸的。
边境上每天有5500辆车在为战事奔忙。车辆事故造成的损失有时大于枪炮造成的损失。
……
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杀敌八千自损一万虽胜犹败。尤其不能败在自己的失误之中。
这从战场得来的教益,也深刻地影响到我后来的生活与事业,乃至部队的教育管理。
在事业竞争中,自己不犯错误、少犯错误就已经是一种成功。因为你的能力得到了正常的发挥。
而在与堪称对手的较量中,自己不犯错误,就是一个制胜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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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上山顶的战士)
我后来在运输单位、导弹部队代职,特别在临战前的教育动员中,针对机械化、自动化程度高的部队官兵一再强调:对待目前的某些敌手,正常发挥自己的能力、熟练使用手中武器,就能取得胜利。当我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敌人时,也要顾及左右,甚至自己的后面,防止己方犯错误造成的伤害,使我们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罗家坪大山之痛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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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 15:02 | 显示全部楼层
《穿越疆场》(7)

雷 场 一  惊
沿着修过的427级梯磴的登山小道走到距扣林山主峰还有二百多米的山腰处,我们都听到山顶一阵机枪响。
大家停止脚步。陪同的干部用步话机联系主峰。回答是越方打的枪,没有发现新的情况。
陪同的干部一边带着我们继续往上走,一边关照大家跟好:上个月越军在边防全境放火烧山,被燃烧弹打燃的扣林山烧了3天,竟引爆了近万颗地雷。两名背水的战士,天天走一条路,结果还是有一个被地雷炸了。现在双方都处在防御态势,地雷伤害是主要的伤害之一。而且一半是自己埋的雷炸了自己人:
这其中有哨兵设雷炸了查哨的人,或自己设了雷忘记解除,反而炸了自己。
还有对方渗透者设雷,或因炮火的翻炸,雷场情况发生变化。
被炸的人我们只能通过受伤程度、位置判断是谁的地雷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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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扣林山主峰环形阵地)
就防步兵雷说,我军的装药少,一般只炸断脚踝、伤及膝盖。而越方常用的苏制地雷个头大、装药多,一般炸断小腿、伤及裆部。
地雷形成的持续影响和对人心理造成的恐惧正是其作用所在。
又由于它在战后不易排除和对平民的伤害,国际上制定了禁止使用地雷公约。中国此时还没有在公约上签字。理由是:地雷是防御性武器,也是穷国对付入侵者的有效武器……
——这会儿,该我亲自体验一下它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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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扣林山主阵地火力支援点)
在扣林山主峰被战士取名“系云洞”的中心坑道里,带领一个排驻守这里的副连长向我们报告情况:包括刚才敌人打的那阵枪。
然后,我们随他沿山顶环形阵地的壕沟巡视。
壕沟里潮湿泥泞,到处是散乱的子弹。
平时见个子弹壳都新鲜的我们,这会儿像踩着铺路的沙石一样从上面走过。
每个单兵战位都有成箱、成捆的子弹和手榴弹在雨中堆放,重机枪更是像树杈子一样立在每个火力支撑点上。
阵地中心位置上的高射机枪大约是对付对面山顶之敌,用强大的弹雨压制敌方阵地中的人员运动与遮断相互支援。
在战壕的一些交叉地段,能看见战士们用石子、弹壳摆成的标语口号,以及他们设立的“九勇士纪念地”、“南疆花园”还有微缩的“天安门”。在一处丁字形道口,我也看见一个开在战壕壁上的佛龛,里面有一尊用象形石块再加上点儿油漆彩绘而成的座佛。
——那些标语口号表达的是官兵的战斗决心。除此之外这里也有另一种心迹。既然如此,那文山三佛洞的香火中有否他们的祈愿?
阵地上,官兵几乎人人抽烟,连这小石佛前面也供奉着“大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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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扣林山主阵地)
看着、记着、想着,我落单了。
转过一个战壕中的小弯就看不到前面的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顾顺势沿着环形壕沟走下去的我,不知不觉走向了一个分支的战壕……
当忽然察觉周围安静得可怕,意识到误入歧途的时候,自己已经深入了雷场!
这条战壕是从环形阵地向一侧的一个山谷伸出的一条壕沟。因为敌人多次从这个山谷摸上来过,因此我军在这里布设了大量地雷。
曾有百余具敌人的尸体没有被对方收殓,因腐烂被我军草草埋葬。至今这里是杂草树丛、浓雾弥漫的幽灵之谷。
这倒让我明白那路口石佛的功能——石敢当?或超度、或震慑?
——反正这会儿是把我镇住了!
在我眼前,就是隐蔽在壕沟沿上的草丛中,用三脚架支好的,面向山谷、绿色像照相机一样的一枚定向地雷。
从那“照相机“的取景窗中,可以看到一个扇形的杀伤面。在这个范围,定向雷一旦被引爆,1300个钢珠在80米的距离像火枪打鸟一样,把一群鸟打得没有几只能再飞。
教导员后来告诉我:最怕遇上这种雷!碰上一颗,一个连差不多就报销了!
旁边草丛中还布设着跳雷、绊雷。在我走过来的壕沟中间,刚才没兴趣踩一脚的木箱板原来是一个埋在地面的踏板,下面是成箱的手榴弹,还拉着绊弦,连着几个地雷布设点。
除了这些足以把人吓蒙的地雷,还应该有看不见的凶险,构成四伏的危机——谁这么不打招呼就玩这等风险?
回头往二十米远的壕沟分岔处看,原来有一块牌子插在那里,是我因注意别处,没看见。现在尽管不知道背着我的正面写着什么?但也不用看,一定是曾让日本鬼子闻风丧胆的那几个字!
——日本鬼子、越南鬼子管不了那么多了,关键是这会儿我该怎么办???
——呼救?
——太丢人!你究竟是被敌人掐住了脖子,还是被死鬼拽住了后腿?——别喊不来战友喊来了敌人,解不了困却招来一顿枪炮乱捶。这里与敌方最近处的阵地可用手枪互相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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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场警示牌)
于是自己一个人仔细审视返回的路,迈过踏板、绕过绊弦,尽最大可能按照来时的印记,走一步,看几步,步步惊心,逃出邪路。
这个时候,才深深感到战场环境中,一个人因孤独、无助而产生的恐惧。
平日里,街市上乌泱乌泱的人让我们不胜其烦。住单间、寻独处、找僻静。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反正都是遁形匿迹逃出人围的一个“隐”字。心向往之的境界是世外桃源。
而战场上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多一份胆量。
两个人可以肩并肩、背靠背。
三个人可以一人有难两个人帮。
记得还是那位王主任那次关于“英雄是打出来的还是树出来的”谈话。老首长讲到:战场上有“群胆”和个“孤胆”之分。孤胆英雄是个人的素质决定。指挥员要充分肯定这种精神,它会创造出意想不到奇迹。“群胆”是组织现象,军队的特征就是依靠这种有组织、有规模的集体力量完成任务。
心惊肉跳走出雷场的我,回头看看走过来的路经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但凡自己踏过的地方没有埋过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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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地雷)
山谷里随阴风飘出一团浓雾——那里还埋有上百具敌人的尸体。
——不行,我得赶快追赶我的集体!
同志们万岁!战友们万岁!集体万岁!我们永远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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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6:54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朴实无华,但一样描写出了战场环境之险恶,使得没上过战场的我看着也是步步惊心胆颤。致敬杨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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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穿越疆场》(8)

炸 死  打 死  吓 死
要上临战前的1425·3高地。这是即将发起的老虎山战役边防团前指的位置。双方都在集结兵力,百倍警惕。
我们每个人都发了急救包、挎上手枪,还要背上冲锋枪。由教导员亲自带几位连干部护送,分乘两辆经过伪装的吉普车,又是趁着大雾奔向高地。
我见连司机也别着手枪,就问教导员:今天会有危险吗?
“公路上有许多地方是暴露在敌炮兵火力范围内。有的地方距离边境线仅几十米。越军摸过来设伏的事有过。小车是他们重点袭击的目标。”教导员告诉我。
“那一旦出现这些问题怎么办?”我又问。
“火炮一般对开着的小车很难首发命中。伏兵一般是用火箭弹袭击车辆。如果我们遇袭,只要没有被打中,就加速冲出伏击区,尽量与敌脱离接触。”
我们来到1425·3高地。
只见高地两翼有许多士兵正在挖战壕、构筑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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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5.3高地反斜面)
我们顺着山脊小路向野牛坪方向走去。民兵哨所与野牛坪之间是边境的2号界碑。
副营长带着几名战士在我们前面和侧面走。
在前面是趟雷;走在侧面是想用身体挡住可能从侧面越军阵地打来的子弹。
两边阵地隔着一条山谷,直线距离约一百米。
“老兵怕枪,新兵怕炮。”只要不是近距离直瞄火炮,一般从发炮到命中目标怎么也有那么一点时间,这对有经验的军人来说,可以卧倒躲避。而千米以内的枪击,子弹的速度要超过音速。也就是说,在这个距离内,听到枪声晚矣!子弹早在目标上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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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425.3高地构筑工事)
正当我们想快速通过这段没有遮蔽物的山脊,副营长突然从我的侧面按住我的右脚,小声说:“别动!”
尽管声音很小,只想让我听到,但看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旁边的一位战友后来说:当时他的脑袋轰的一下,似乎先炸了!
我脚下好像是有一块牛蹄大小的圆形松土,如果让别动,那一定是松发式防步兵雷被我踩中!
怎么办?
大哭大喊,丢人败兴,无济于事!
迅速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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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425.3高地前沿指挥所)
即便鱼跃也赶不上地雷发火击针引爆的速度快!兴许还会载到另一颗地雷上。
站着不动,越军发现开枪,百米的固定活靶子在劫难逃。
——算了,死也死得从容一点儿,挣扎没用!
——听副营长的,任他按住我的脚,用手在周边掏着,又接过探铲向下探挖……
我斜眼看好边上一个半米的凹坎,心里盘算:只要让我抬脚,我就滚到那里。
这个时候,我真的相信将军和士兵在一颗子弹面前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战争中,从将军到士兵都是一颗子弹射击的目标。”一命呜呼,一了百了。哪会像我的一位艺术同事充满想象力的浪漫畅想:我就不相信从高处跳下去的我会像常人一样被摔死。我会使劲儿地蹬双腿,用最快的频率飞起来。
在东瓜林高地,我们曾看见一条威风凛凛的大型黑贝军犬。蹲坐着的它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哨长告诉我们:他的后腿被地雷炸断了,几天后,它咬断了伤腿挣扎着跑了回来,现在等着它的是立功、复员。
再看它时,它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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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地雷!)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不会飞。
——平凡的我们此时还是有一点儿选择的余地:
——是被炸死、还是被打死、抑或被吓死可以挑选一下。
被地雷炸死还是被枪弹打死是一回事儿;
被地雷炸死还是被恐惧吓死也是一回事儿。
等着我的是一劫一难,还是一惊一吓?
……
副营长示意让我试着慢慢抬脚——经探挖,证明这仅是一个水牛踏过的蹄子印。
死神和我们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让我们像蹦极一样,向着死亡的深渊来了一个大俯冲,在精神上让人死一回。
好了,我们这些没工夫死的人得赶紧去2号界碑看一眼。耽误太久恐生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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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号界碑留影)
界碑在山脊小路中央的显眼处。上面曾经刻有“中华·安南”字样。现在被枪炮打得只剩下一小块残石根,还被越南人往我方搬移了几回。这会儿又被我军用石块支起,立在它原来的地方。
没来得及调相机的光圈、速度,甚至没来得及直起身,同伴就按下快门,留下那张像剪影一样的照片。
“我们在这里停留太久,对方肯定发现我们的活动。快走!”教导员催促我们。
天黑后,趁夜色,我们乘车返回。
不想,车又在山顶丫口处抛锚。
司机不敢开灯,摸黑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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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425.3高地前沿指挥所)
这还是来时所说的最危险的路段,和越军之间几乎没有安全的距离。曾有小车就被越军的冰雹式火箭弹袭击过。
按教导员后来的话说:“那天夜里可把我紧张坏了!”
我看见当时的他调好步话机,打开冲锋枪的保险守住车尾。又用手示意我转到车头警戒。一直等到修好车,他最后一个登车。
事后,我问他:“万一有敌人过来袭击我们,你怎么处置?”
回答:“我呼叫榴炮营,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个炮阵地。10分钟后我们就可以得到炮火支援。压制住敌人后,你带你们几个人顺山谷往下面撤,到山下汇合。我在后面掩护。
我也感谢教导员在最要紧的时刻,拿我当他最只得上的人。
后来有人问我惊悚一刻时怕不怕?
我回答:“怕不怕都一样,怕也没有用!”
在生死无从的时刻,需要做好的是灵魂的安顿。

点评

小心地雷这四个字,在生活中我们讲出来好似一句电影台词,但真正在战场上遇到,那可是生死一瞬间的考验。唯有经历这个过程,才无愧军人称号。致敬!  发表于 2018-1-16 09:55
好文  发表于 2018-1-9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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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5 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还会继续连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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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机上看有一段没一段的,找起来也费事。电脑上字体大,看着眼睛舒服,尤其对我们这些个奔6的人而言,ヾ(@^▽^@)ノ  发表于 2018-1-12 10:03
会的。  发表于 2018-1-10 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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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0 0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8-1-10 03:38 编辑

《穿越疆场》(9)

想 明 白   上 天 有 路
这一段时间,正是济南军区某军和兰州军区某军轮战换防。
在战区轮战,部队调动、换防已不是第一次。
带枪的人火气大,撤下来时特别牛。玩过一回命的人似乎也有死都没怕过,咱怕谁的气概。
接防的人有咱就是冲着死来的,谁也别想让咱怕的心态。
而换防不认真交代雷场设置图。(也许无法准确交代或已经混乱)
与当地的公安、武警也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与冲突,互相动粗甚至驳火。后来地方公安、武警尽量退避三舍。部队违纪事件由部队自己纠查、惩处。
回撤的部队遇见新开上来的部队又是一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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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军侦察大队营地)
一边长胡子、长头发、破衣服,放松甚至放肆地朝开进的部队大喊大叫宣泄自己郁结之气。
开进的部队衣装整齐气氛凝重,神情紧张,不知回撤的人为什么是这个样?
回撤的部队炮弹一般是不带回去的,想法打完。大量物资也不往回带。所以旧帐篷、苫布、伪装网、沙袋、木料、空油桶、空弹药箱、旧轮台都扔在战区,成为当地老百姓捡洋落、发洋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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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命的侦察队员)
我们在赶往兰州军区某军侦察大队的路上,遇见从前面回撤的济南军区某军的部队,像搬家公司的超载车辆一样,人、货混装。敞胸光背的胡子兵向我们打口哨、飞吻……
我们理解这些终于回家的年轻人,并竖起大拇指或比划成“V”字形,祝贺他们凯旋回家。
在侦察大队,领导指给我们看3公里以远的山脉还在燃烧,这也是越军在边境放火烧山行动的一部分。
新开上来的部队前不久吃了一些亏。军侦察参谋带领近三十人深入敌前沿抵近侦察,被越军打的燃烧弹围困在山谷中,全部被烧死。
当营救的人员赶去,只抢回焦尸。其中侦察参谋和一个士兵紧紧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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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队员在山间小憩)
——我们宁愿相信关于英雄行为的解释:他为了掩护自己的战友,扑在战友身上。
为了报复,我方猛烈炮轰了那一带越军的工事。现在看到的是被炮火犁越的光秃秃的山巅。
既便如此,部队仍不解心头之恨。因为敌方阵地虽然全无,但活不见人、死没见尸。侦察队在积蓄着力量,很想有新的猎获。
和这些小伙子在一起,真感到一个比一个棒!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要本领有本领。无论是坐是站都给人一种强健、剽悍的美感。他们身着迷彩、手执微声冲锋枪、手枪、匕首、步话机。
他们给我们表演潜伏、捕俘、格斗、突击……
斑斓的迷彩把他们机敏得像豹子一样的身躯隐没,只听的窸窣的风声阵阵。
我们这些纤手乏力、百无一用的“艺术大师”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接招或规避。被这样的特种兵盯上,一招被制、在劫难逃。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掉队。
用丘吉尔看到飞虎队陈纳德时的一句话:“幸亏这人在我们这边!”
是啊!
在对手面前,他们是望而生畏的煞神。
在我们面前,他们是腼腆和善的战友。
问他们的战绩,他们笑笑说,因为来得时间不久,战绩还不突出。
一次,他们执行任务,潜伏到敌阵地前。见到一名越军中队长出来散步,就开枪射击。本想打伤再擒,结果敌人一命呜呼了。
另一次,大家正吃饭,忽听集镇方向传来“抓人”的喊声。大家扔下饭碗就跑去“会战”,抓住了越军侦探。后来这个侦探又带着手铐跑了。在路上和两个战士扭打起来。对方也是武林高手,且困兽犹斗,两个战士得不了手。其中一个用匕首刺中侦探的腰,才又把他抓住。
还有一次,他们在山林中追赶敌方侦察兵。敌人一边跑一边把兜中的地雷往地上撒。敌人没有追上,他们回来时发现一路上敌人撒的地雷,却一个也没踩上,心里后怕不已。
——地雷!又让我听得心里一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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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
侦察兵们还笑着告诉我们,越南老百姓每周还来我方集市赶集。因为他们那边生活比较贫困,结果越南老百姓买了东西回去,常遭越军的搜查劫掠。
后来越军或村干部混入我方集市,越南百姓衔恨向我侦察兵告发,这就全不费力气地抓获敌人。
凡对这样的事,我方都给予越方百姓以物质奖励。奖励人民币和实物。
据说,他们的老百姓最喜欢我们的压力保温瓶。
而边防团在都竜也抓获一名越军上尉。他是在穿便衣来我方逛集市时被人告发。被我方几个侦察兵凑过去、挤住,逮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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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侦察队的战友们在一起)
审讯时,他竟拉开领口,让枪往这儿打,表示不怕死亡的威胁。
但我方摆出一桌饭请他饱餐。
他几乎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在饱餐一顿后,什么都交代了。
像他这样年龄的人,连续三十多年的战争,从来没有过过好日子。甚至不知道还有如此好东西可以消受。据说,他们的边防军人每天只能分到两个饭团,菜要自己采集。一旦明白不与中国作对有好日子过,也就没有什么一定要坚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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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出击)
说实在的,仔细想起来,是政治需要和战场形势使两边军人分出敌我。就边界线两边的个人,在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和历史渊源而言,有多大的区别呢?尤其对于强势一方,缴枪不杀,不是难为之举,优待俘虏也顺理成章。

不 明 白   入 地 有 门
在1425·3高地,边防团抓住一个中方的情报贩子。
在高地的反斜面上,有边防团前指用沙包垒砌的覆顶工事。下边几十米就是100迫击炮阵地和弹药所。
迫击炮阵地设在路边约50平方米宽窄的小小坡地上。为了防止因打炮时震动崩塌,地里还打入了一些木桩。
在这局促之地支有3门100迫击炮。这会儿炮被盖上了雨衣,一则保护,二则隐蔽。
教导员在弹药所和炮阵地、指挥所几个位置反复观察,指出:正面虽然敌方的火力不易打中这些反斜面上的目标,但侧面还是有一两处容易遭受直接攻击。
议论再三,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关照多做些伪装,以防对方发现这里的薄弱点。而这个薄弱的角度只差几度,没有躲过5公里外的老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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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425.3高地上的迫击炮阵地)
正在这时,只听侦察排长在迫击炮阵地边大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接下来有人报告说抓住了一个情报贩子。
教导员似乎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类情况,恨恨地说:“又是这家伙,看我这次能饶了他!”
我们连跑带窜地赶过来,围住那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像好人的“探子”。
有战士用枪顶住“探子”,还有人搜他的身上……
迫击炮排排长对教导员说:“不能饶了他。他要是送出一条情报,我们多少兄弟会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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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获情报贩子)
炮排排长对此深恶痛绝是有道理的。如果这里的情况和位置让对方掌握,首先遭受攻击的就是这躲在山尖后面的迫击炮阵地、弹药所和团指挥所。
只听侦察排长用喝斥的口气警告这个人老实一点儿,要是乱说乱动,先摸摸有几个脑袋,想死现成的!
给这个人照了几个角度的照片后,他被带走了。
我还以为要怎么样。只见教导员把侦察排长叫过来。
“在他经常越境的小路上埋雷,晚上9点布设、早晨7点解除。直到任务结束。
出于好奇,我问原委。
教导员说:“边民中有这一类二流子,成天不干活儿,总在阵地附近转,能捡就捡、能偷就偷,还总跑到对面(越军一方)去串。这些人嘴馋、贪酒,给点儿吃喝什么都说,时间长了就开始有意识地搜集我方的情报信息到对方去换好处。这可是用我们战士的生命换小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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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挖战壕的干部战士)
这些边民两边都有各种关系,村里管不了这类人。他们又不是军人、不是职业侦探,我们叫他‘情报贩子’。没有抓住具体罪行,我们很难处置。一枪毙了容易,家人找来麻烦。如果他不听警告,仍我行我素,非法越境,贩卖情报,自寻死路,他没得怨。堂堂卫国军人拿这帮贼眉鼠眼的家伙还没办法了?”
我有些明白了。
政工干部对当地的社情是有相当了解的。在军事斗争中,得道君子也是有手段、有办法的。想上天堂有路,想下地狱也有门。
书生:明白了吗?这就是战场环境中交织于敌我的军事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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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情报贩子)
在我们往来的路上,能看见紧邻边界线几十米的地方,有一排断壁残垣。人指着那里说:那是“HWH游击队”的营房旧址。
自1979年以来凡被俘、叛逃的对方军政人员,我方都收编一处,编成3个营,让他们自我管理训练,只待条件成熟,交由避难中国的H氏率领返回。
每天这批人早操训练,当兵的背着大枪在前面跑步,当官的骑着小马在后面跟着。这些人着装杂乱、纪律松散,很不入咱们的眼。
后来因为没什么指望,就遣散安排到天宝农场安家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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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边境线上的“HWH游击队”营地遗址)
对于经历越南万日战争的人来说,这农场是否在天上我不知道,但不是地狱我相信。千年文传的文明古国,今已摒弃“天朝上国”的陈旧观念,但没有丧失当代气度上的大国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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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jpg

点评

HWH,即黄文欢。  发表于 2018-1-14 08:25
HWH 应该是1979年通过巴基斯坦来到中国避难的黄文欢同志吧?  发表于 2018-1-12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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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4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8-1-14 18:21 编辑

《穿越疆场》(10)
清 明 麻 栗 坡
我们赶往麻栗坡,因为今天是清明节。
到了麻栗坡烈士陵园,天色阴霾。前来祭奠的人已经络绎不绝。
墓地在一处山坡上,中间有一座还算高大的纪念碑。碑文记载着老山战役和八里河东山战役的经过。千余座坟墓在纪念碑周围展开,宛若庞大的军团方阵在列队受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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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栗坡烈士陵园一角)
前线指挥部、地方政府、学校正在进行庄严神圣的扫墓仪式。
我们也带着肃穆恭谨之情,在成排的墓碑中看望我们并不认识的战友,希望他们能知道,远去的灵魂仍有人惦记。他们不幸,但他们的军人品质和荣誉依然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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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长陈克元烈士墓前的哀思)
一位年轻妇女身着素白西装,一语不发,坐在一座坟墓前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我看碑文是排长陈克元烈士之墓。我能猜出她们的关系。
一位年长的军官蹲在了她的身边,不用说,是在用语言安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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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点燃了儿子最喜欢的西装)
一对中年夫妇在供上所有的祭品之后,点燃一身新做成的毛料西装。哭着说:“你喜欢穿西装,在部队你没机会穿,这次爸妈给你带来了……”
一位部队的干部扛来一箱白酒,一语不发,把一瓶接一瓶酒洒在自己部队烈士的坟上。
一群女护士在墓碑间寻找着什么,看着她们在一座墓前点燃香烟献上,还有一束山上采来的小花。
我去看,原来是打扣林山时牺牲的卫生员。
一位老父亲点上香烛在默诵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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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写给17岁儿子的祭文)
祭文第一段写着:
父母备花环、水酒并饭到纲儿墓前,也尽对儿之情,呜呼!十八载生养之恩。83年11月1日父母双双送你入伍,84年4月29日为保卫祖国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在老山战斗中献出年轻的生命。为了响应号召,你虚报一岁高兴地加入了光荣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但实际年龄还未满18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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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儿子的老父亲)
我们看不下去了,也想不下去了。几个人连忙让到一边,有的人摘下眼镜擦眼睛……
前来扫墓的多是烈士父母。儿女先父母而亡,长辈的感伤可想而知。一处处恸哭让人不忍细听,听了心碎。人们烧纸钱、烧祭品,腾起猎猎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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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烈士墓前哭作一团)
火光曾使一个个生龙活虎的生命在人间消逝;火光又把亲人物化的哀思化作飞灰,送上苍冥。
鞭炮在纪念碑下,在墓群中响起。加了镁铝粉的闪光炮、钢鞭、麻雷子在墓碑、坟冢、短墙之间激起的声音尤为响亮。
短暂而连续的闪光多么像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瞬间光耀、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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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位扫墓人昏倒在地)
一位军官手提一挂燃放的鞭炮,在墓地中慢慢走着,代表因为家远路遥没能来扫墓的烈士家人祭奠。
紧接着,各处的鞭炮响作一片,墓地上空缭绕着烟尘飞灰,把一片哭声送上九天。
散去吧!郁结的哀怨,有人为你哭泣——我们依次走过每一个坟茔,给不相识的战友献上一支无名的小花。
回来吧!逝去的忠魂,有人为你作歌——军人可以被遗忘,祈盼战争早日消亡,但有一种勇敢献身的精神永远会被继承、颂扬。
战争走的是政治的逻辑,人的勇敢精神与军人的荣誉是人性的范畴。人性中缺少这种元素,等着他的就是衰败与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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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碑前的扫墓仪式)
山坡上,纪念碑前传来铿锵的誓词朗朗——仪式进入高潮。
山坡下,千冢之侧还留有新的空地——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云南、广西边境十个县,都有这样的烈士陵园。乡关万里,桑梓难望。
这个年月,有人设法把子女送往海外、有人拼力把子女扶上青云、有人默默把子女送上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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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人哭黑发人)
牺牲也许容易,但功臣的名份不好当。
记在烈士墓碑上的功勋,是本着战后评功干部让战士、党员让群众、活人让死人这样不成文的次序评出的。
如此一说,谁都能掂量出这军功、战功闪耀青年军人生命炫彩的沉重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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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即将撤回的某军机关人员向牺牲的战友们作别)
若干年后,曾陪我们一路的一位当时的副指导员和参谋,度假途径北京。我这时已经不是他们眼里的“总政派员”。一番火线战友的情谊,又经过无生事端的考验。事实也证明了我们是他们眼里的好人。
他们坦率地说:我知道你们高高在上的后方,有些位高权重的人依仗特权搞腐败。让我们位卑职轻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在前方打仗。既然如此,那你搞你的,我搞我的。
看着一脸茫然的我,他们开导着,讲起边境的另类故事。
那无非是“黑的”、“白的”、“黄的”(烟土、白银、黄金)
曾在你脚下排雷的那位干部,他也是大家心目中的好汉!他的胆魄足以让他带着几个兵,到对方的营帐中赴单刀会。潇洒走一回的收获就是带回一提袋裸表。
至于烟土的事儿我也就不让他们再往深里说了。
战场的另类潜规则随着社会风气的蜕变,衍生出变质的军国格局。
他们说:你们上边、后边的事儿我管不了。那在前线,今天你我交换有无,那是我们的事儿,明天被炮打死算你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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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明节在麻栗坡烈士陵园)
——没有同心就没有同德;没有同甘共苦就没有生死与共。如果你没有把握好这些,把超量占有的阳光雨露都滋润了自已,别人也会按照你堕落的逻辑作出符合自己解读的所谓公平合理。
那些烈士们,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段为国捐躯的历史。那上面的军功章的光芒格外耀眼。因为他们献出的是最为炫丽的青春年华。

点评

流泪了  发表于 2018-1-16 10:04
总算恢复了。  发表于 2018-1-14 18:22
不知因何,无法传图?  发表于 2018-1-14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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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8 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8-1-18 23:17 编辑

《穿越疆场》(11)
大 炮 的 声 威
老山——英雄的山。
在我们直奔而去的路上,在那40里山谷中就充分领略了它的非凡。
在老山、扣林山背后的“巨炮之谷”中有加农炮、榴弹炮组成的强大集团炮群。大口径的远程火炮形成的巨大毁伤与震撼,使敌军“闻炮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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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炮轰鸣)
曾在敌军坚固工事里发现不少无外伤,但七窍出血、抱枪而毙的敌军尸体——那是被大炮震死的。
著名的“李海欣高地”就是“王成式的战士”李海欣在敌人占领表面阵地时,在防炮洞中观察敌情的他舍生忘死地用步话机喊出了“向我开炮!”
我方炮火覆盖了整个高地,敌人遭到毁灭性打击。而最后侥幸生还的他,在工事里奄奄一息,两个眼球都被震出眼眶,垂落在伤痕累累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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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炮兵战士交谈)
这些大炮的阵地就设在狭窄的山谷里。在逼仄的公路边,用沙袋土木搭成工事,炮口从中伸出。这类阵地往往依据某个山丫口,可向外作扇形射击。
还有一类阵地是设在山顶。要知道,把重炮拉上山不容易,可一旦占据制高点,就控制了下方一大片地域。
由于我军大炮射程远、口径大,敌方难以在我射程内设置炮兵阵地。
又因为我强大的技术侦察能力,使对方的前线无线电通信无密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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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上的地空导弹阵地)
我军对敌前线空军行动的监视、监听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飞什么任务、各种指令,包括起飞命令以及缺乏燃油的困境,我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敌炮兵一开机、开炮即暴露目标。几号装药、目标方位、发炮命令等,我方都能监听到。
当敌方第一批炮弹打出,甚至弹头飞至最高点时,我方防空雷达已计算出其弹道,并由此推算出敌炮兵阵地的位置,急令被攻击目标的人员隐蔽;通知另外的炮兵还击。这一切只在瞬秒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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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2型地空导弹)
所以越军的主动攻击几乎等于自杀。为此,越军后来派特工渗入我方,将其中一套进口的用于防炮的防空雷达炸毁。但那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前线的战局。
我炮兵因为有的装填手装填炮弹的速度超高,大大高于每分钟的规定发射量,结果没有及时冷却炮管,一次战斗就把大炮报废了。
总参炮兵部的工作组看过后,告诉炮兵要按规程打,但又表示:有劲儿尽管用,打坏了我们给你换!
我军此时的炮战规模已经超过了韩战中美军在上甘岭的炮战水平。我们现在几乎是1•5吨炮弹杀伤对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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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存放的防空导弹)
官兵自豪地说:“国威军威看西南,西南看老山!”
我问一位炮兵班长:“敌人难道不还击吗?”
回答:“敌人打我们哪个炮阵地,这个阵地的人就躲起来。而其他的炮群就猛轰敌人的炮阵地。这样轮番打。因为我们的炮多!炮弹也多!
一次,估计是越方打飞了的炮弹落入我麻栗坡境内,伤及我正在田间劳作的民众。我外交部强烈抗议后,我炮兵以20倍的数量,选择早晨8点,向麻栗坡对面河江省省会河江市还击,严厉惩戒对方的轻举妄动。
仅某次战斗,一天我军就打了110000发炮弹。
真是财大炮粗、炮粗气粗!你看:炮阵地辕门上大字端写“威震南疆”。
客观地讲,敌人是勇敢的、顽强的,作战条件更艰苦。但现代战争打勇敢、打智慧,也打钢铁、打技术、打经济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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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中的电台)
强大的国力是战争稳步迈向胜利的重要保证。
“老山主峰”石碑上的红字在大雨中显得更加醒目。
尽管当我们踏过积水的战壕,越过层层沙袋,登上老山主峰时,已经成了透湿的水鸡,但每个人还是自豪地在碑前留影。
这座英雄的山,记录着昔日的鏖战:
有我军千百人的强攻。
有越军师团规模的反扑。
更有越方按我方要求,打着白旗只穿裤衩来收800具尸体的耻辱。
尽管当时老山上的战士还是比较艰苦,但作为胜利者的骄傲却是对面大青山、小青山上比我们更艰苦、更沮丧的敌人所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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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着大雨登上老山主峰)
就当时的战局来看,边境只要我军决心要打下的山峰、高地,越军在付出伤亡后,基本守不住。
我要告诉文山三佛洞中的三尊大佛:胜利之神现在我方上空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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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纵深的火炮阵地-资料)


疯 狂 的 公 路
我们的车在雨中奔跑。山上的雨水汇聚到公路上,在泥沙路面上形成条条细流。烂泥中的车辆以最大的油门作不断前进的挣扎。
一次又一次抛锚、换胎、修制动,再加上经常的熄火,让艰难的路途变得让人愈发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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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里行车)
路边、沟里、崖壁上,数以百计的炮弹坑、炸点痕迹告诉我们,这里曾是越军的炮击区。
汽车的油门已经很大了,又有远近的雷声隆隆。带车的副指导员不得不打开车门,把头和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仔细分辨是雷声还是炮声。生怕来不及告知我们躲避。
他还叫停车辆,竟从车辙的烂泥中捡到一枚不知是谁遗落的,带着发射药包的迫击炮弹。
车的轮胎坏了,为了尽快修好,我们不分谁是开车的,谁是坐车的,当过4年汽车司机的我,拿起工具就换轮胎。同伴当帮手、递工具,副指导员观察周围的形势,注意听有否枪声、炮声。
在我们返回马关的路上,我们分乘的两辆北京吉普被一辆地方的蓝皮大卡车长久的压住,不得超车。
十几里过去了,大车没有让车的意思,不但飞奔不止,也不减速,还一连数次在我们要超车或超到一半的时候,仗着车大,猛打方向,企图把我们别到沟里。
我们反复鸣笛示警,不但没有效果,反而更让对方得意地频出绝活——在前面作出蛇形动作,扭起了屁股。
在战区,最有力的是军队!最紧迫的是军情!最气粗的是军人!最能使混蛋清醒的是枪!
在这疯狂的世界,雨水、泥水、时间、速度,谁敢故意挡道、撒野、耍流氓,就是自取欺辱、自找苦吃、自取灭亡。
我掏出手枪,看其飞转的车轮准备开枪。但顾及爆胎的车辆突然跑偏,翻倒在我们的车上。
我们的司机一看来了情绪,猛一加油门超到了大车前面。
我转身推开北京212的后门,举枪瞄准大车司机——至少要吓唬他一下,再不就开枪打他车的水箱或轮胎——不取性命,只找麻烦。
卡车司机大惊,连忙趴在方向盘上躲蔽……
“砰、砰”两声枪响——后面的小车开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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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途中帮助修车)
——“三剑客”中我的那位“酒兄”动了雷霆之怒。比我更果决,从后面的车上开枪示警。
卡车司机终于被吓住,刹车停下。一场速度游戏戛然而止。
我们几个人跳下车,跑上前,把大车司机拖出车外,推到路边沟头。三把手枪顶在他一颗头上,吓得他几乎瘫软浑身筛糠。
——想死,就地枪毙!
……
看他干瘪、矮小的猢狲模样,怎么开上车就变成了一幅恶棍像?
教训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假枪毙可能会吓死他。我心里有一种恨恨的心情:“你怎么不是越南鬼子?也让我们的威风耍得值当!”
我们两辆车开走了。那个猢狲还在沟头,已经改一路疯狂为浑身筛糠。
激烈一番也让我有些明白了,边防团政委为什么常坐他的白色桑塔纳小轿车。
在没有恢复军衔制的时候,只有这种档次的座驾能说明自己是师团以上军官。作战部队的中高级干部普遍年轻,而基层官兵因条件限制,没得时间天天梳头刮脸、收拾洗涮。因此看上去年龄反而显得比领导大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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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毁的军车)
这好了,对越还击战中,后方有时交通混乱,在路口,各路人马互不相让。
一位师长力图凭现场最高职务的资格出面亲自调整、指挥。
他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我是师长,大家听我指挥!”
“你是师长?我还是军长呢!”这位师长的喊话非但没人听,还被不服的人连推戴桑地扠到路边。
没有办法的他只好让一位满头白发的随军记者站在车头上,让这位有大首长派头的记者按照他教给的话指挥人车、疏导拥堵。
今天,要是那个大车司机知道有这么多师团级军官在后面,量他也不会毫无顾忌地把疯狂游戏玩儿大发了,让这些浑身是刺儿的兵哥儿蛰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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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0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8-1-20 20:59 编辑

《穿越疆场》(12)

疾 风 骤 雨
返回马关营部,有一个短暂的整休。
天空闪出一点儿太阳的影子,也让上天的雷公、电母、风伯、雨师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从昆明到文山,就感到战区的气氛。到马关就已经步步小心、事事谨慎。上前线就像在死亡深渊边缘游走。与敌人四目相对,当枪弹、炮弹、地雷都领教过后,再回到马关营部,就觉得一切很放松、很踏实,有一种在解放区过礼拜天的感觉。
趁着中午,估计不会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我再也忍不住要去洗个澡。
在湿热的环境里,一个月没有脱过、一直穿在身上的衬衣已经像穿雨衣一样,不透气、不吸水,有点儿滑腻、有点儿硬板,像披着一张新剥制的半湿半干的兽皮。
来到营门外哨兵能看到的地方,在一个有杂草、水草的水塘,我顾不得有没有蛇蝎之类的毒虫,反正没有鳄鱼就行。下了水,把脱下的脏衬衣往水里按,按不下去。变硬的衣服被一层白色的油膜、气泡把水隔开,全然两回事儿。
把用水再也浸不透的衣服拿起来,才发现衣服已经被一层半板结的油层糊死。肩背处的历史沉积最为重厚,用手指并拢可以向刨子一样,推出大张成卷的“刨花”。这确实也让自己惊艳一回——身上麻了半天。
在前线,人们一提就是流血牺牲,对于不死不伤的人也有活罪难熬。
长期驻守前沿的人更是不堪回首,每当想起那样的日子,您就活着再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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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官兵在水沟便洗衣服)
这会儿的我感到泡在一潭死水里,也比黏在潮湿的热气中强。
就在这个水塘边上的山崖下,有一处被烈火烧得漆黑的石壁。这是营区外喷火手试火焰喷射器的地方。
早晨起来时,曾看见几名战士在这边上拿着油桶使劲儿的搅和着什么。
原来那几个哥们儿在往凝固汽油中加六六粉,说这样燃烧烟大,烧不死人也熏死人。
厉害啊!兵哥儿玩火、我玩儿水,仗打起来都在玩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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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立即开拔)
下午,一镇紧急集合哨打破午休后的沉静,营区瞬间沸腾了。
根据上级指示:老虎山战役按程序展开。作战部队开赴前沿,进入阵地。
所有运输车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营区中央的空场上一字排开,一律打开后箱板,等待官兵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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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车)
平时安静得像没有几个人一样的营区,不知一下从哪里变出那么多兵。
人们都从房屋中跑出来,将行装、物资和随身携带的枪支、伴随火炮都装上车。短促有力的口令、招呼,在紧张但不混乱的登车过程中,传递着一种气氛——战斗状态已经到来。
我们赶紧到场送行,陪伴我们的营部通信员也挨着车找自己的同乡和熟悉的伙伴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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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载武器、物资)
看得出,不少战友们在兴奋中流泪挥手。准备了久许的战役,就在这没有一点多余缠绵的紧张中开启。
车队开出营门,经过我洗澡的那个水塘,消失在转弯的树丛中,并敛去最后一点儿汽车引擎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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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车启程)
营区里的留守人员和我们几个于战无补的外来客心情惆怅。
尽管如果开打,战况顺利可控,我们会相继前往,但此时在后方的人对先行一步的勇士,还是有一种担心、一种祝福、一种莫名其妙、无以言状的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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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别)
首战的部队像疾风一样,吹向前方。入夜,雷鸣电闪,骤雨天降。
阵地上的战友怎么样?山上的帐篷搭起来没有?陷在泥泞中的部队士气会大受影响。
躺在营部大教室床板上的我们,想着山上可能漏雨的帐篷,盘算着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前往。
……
一连几天都是坏天气。讨厌的雨水赖着不走,还用雷电反复提示人们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并试着与炮兵的雷霆万丈一比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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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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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炎热时分弹吉他的炮兵排长)
1425·3高地的情况我是亲眼目睹并有体验的。
狭窄的山坡上,几乎找不到一块9平方米的平地。白天正午,战士们把帐篷四面掀起通风。迫击炮排长光着膀子,只穿裤衩,拿把吉他解闷儿地在弹着什么。
在扣林山的战壕里,到处是泥水,但夜里哨兵还要点火取暖。那会儿大衣也得穿上。无论冷热,一个潮字始终伴随。
……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时分,一辆从烂泥中滚回来的卡车由前沿回来。一位干部扛着一名高烧已经昏迷的战士下得车来。
在雨中,那位没有戴帽子、浑身透湿的干部,睁着惶恐的眼睛,在雨中向教导员大声报告:“阵地上雨太大了,战壕里灌满了水,雷打得惊天动地,连帐篷杆都带电,直窜火花。1425·3高地上军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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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5·3高地炊事班在路边野炊)
教导员也在雨中向那名面无人色的干部吼道:“把病号放下,马上给我回阵地。再说什么军心浮动,我先毙了你!”
没有熄火的卡车又拉上那位干部,在打滑的泥路上挣扎着离开了营区,消失在天色已暗,黑云低沉的大雨里。

何 日 阴 转 晴
在阴雨天里,困在营区的我们正好做起我们一行应该做,但一直没有时间做的事——为部队作画。
把铺盖卷起来,用铺板当画案,我们画起了国画。著名画家柳青也让营里专门订做了一个大画框,绷好画布画起油画。
我画了几幅山水画,自以为奇峰万仞,他们一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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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部为官兵作画)
没想到,教导员说:给我画一些江南风光吧,我在这崇山峻岭中生活得太久了,看到它,我总要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并指着一张已上墙的山水画说:画得好!好得太像我曾经驻防的那座山。我再不想看见它,也不愿想起它了。
我若有领悟:为什么柳青老师和他们商议,决定画一幅东北白桦林中骑兵巡逻的风景油画——北国风光,透着心的凉啊!
此一刻我好像搞通了一连串的问题:
英雄是人不是神/钢铁是这样炼成的/政委的座驾为什么是白色桑塔纳/教导员为什么不喜欢画山的画/意识形态方面的敌人为什么在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人眼里更像是对手/在国家利益角逐的大背景中怎样盘点个人的生命价值……还有就是为什么我们希望品尝军用食品,而他们总是给我们动手做饭烧菜,想让我们吃得像在家里一样?
以上问题不是坐在屋子里,凭推理就可以编出来的故事和答案。
也是吃饱了肚子找饿感的人想不到、理解不了的。
……
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前沿进入待机状态的部队全数撤回。
有些疲劳的官兵是否为没开仗、没伤亡心存庆幸?
抑或为全力以赴却无功而返深感遗憾?
反正回营的人们擦枪、擦炮,营院成了大晾晒场。
站在楼上走廊的我和教导员看着阳光下的那一大片人和晾晒物。我问道:“这次行动难道是一次佯动吗?”
回答:“说不准!在我们这个层级只能是猜测。路过的那个叫都竜的集镇上,对方的侦探、特工、情报贩子很多,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肯定会让对方知道。军事行动往往是这样,让人看不清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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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教导员在一起)
根据后来乃至以后一年多的形势变化来看,双方的态度都有了新的变化。
边境战争后期,战役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我方。无论是拔点进攻,还是堑壕对峙,我方的战役企图基本能全部实现。在我方强大而持续的军事压力下,对方出现了松动,像老虎山等边境制高点,越军自知在志在必得的我军面前少有胜算,希望通过边境谈判解决争端,至少还可以保全点儿颜面。
军委指示:在军事形势于我有利的情况下,争取用谈判的手段多解决一些以往悬而未决的边界问题,以期有一个我方能控制的、长期稳定的边界局势。
同志们:战友们:胜利了!
那次雨过天晴的“无功而返”,就是有战略意义的班师凯旋!
老虎山战役的不战而胜,就是你们的战绩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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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功而返”,就是有战略意义的班师凯旋!---赞!  发表于 2018-1-22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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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 19: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青峰奕柯 于 2018-1-21 19:23 编辑

《穿越疆场》(13)

再 看 你 一 眼
暂时的安定让我们得以到真正的中越边境口岸看上一看。
河口是一个因为战争被建设得愈发漂亮的边境集镇。
这里气候炎热,具有热带风貌。镇上街道干净、建筑考究,像个疗养城市。谁能想到它是三面临水、三面受敌的突出部呢?
一路上,我们涉过南溪河。连日的下雨,但凡河流沟渠都浩浩荡荡地奔涌着黄水滔滔。
来到河口镇,我们先从一个学校的下水道钻出,一直爬到红河岸边。
我们藏起了帽徽、领章,让对方看上去像平民、像民工。
在芭蕉树的掩护下查看隔河50米开外的越军工事。
在那繁华盛开的山坡上,就有越军的地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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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徒涉南溪河)
前面没有草木作为掩护了。我拉着同伴想再往前爬一爬。他们说什么也不干了。说:“划不来!划不来!”
我就一个人又往前爬,一直到一个沙石堆前,用相机拍摄对岸的越军阵地。而我的同伴也就是这时用相机拍下了我在前边的背影。
无论是体验生活、还是战地采访,我们的任务都完成了,我为什么还要不甘心地往前挪上那么一点儿?
是再寻一点儿刺激?还是再试一试胆量?
抑或这场战争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对这个赌生命的大游戏还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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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镇一角)
也许我还没有对战争中人性彻底绝望?以己度人,以为对手也会偶有恻隐之心?
就像我们在高地与越军士兵四目相望时的情景:你在你的国土上,心安理得地当你的越南人;我在我的国土上,坦坦荡荡地当我的中国人;只要不是复仇、变态或居心叵测。
当然,这都是书生之见和主观的幻想。
不容忽视的是:作为保持强大军事压力和军事主动权的一方,对每一个蓄意的挑衅都会给予加倍的惩罚。攻击在本国领土上无辜人员的恶行,必会遭致恶报的补偿。
动作一番赶紧回来,暂短利用对方迟疑、犹豫的片刻,才是前出“胜算”的依仗。
河口的街道还是有些小小的热闹。但在街南头的末端,异常阴森冷清。这有河口公路铁路两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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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街道)
我方一侧的边防检查站小楼满目疮痍、弹痕累累。桥面上长满一人多高的茅草。
50米对岸的老街市已经荒芜了数年。断壁残垣中的杂树都长得不低了,可能已经成为蛇精狐仙的乐园。
一面越南的国旗插在几乎是唯一(估计也是1979年有意留下的)矗立的小楼上。
这一带没有人的原因是几乎每个月都有于此观察、拍照、过路的人被冷枪打死——这不是一个好玩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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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近观察红河边越军阵地)
我们沿着墙根摸到桥头,探头张望。
谁心里都不踏实,说不定划破寂静,一颗狙击枪子弹会从50米开外的暗处向被瞄准镜套住的目标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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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观察敌情)
“小心点儿!”陪同的人提醒。
我们把相机速度、光圈、距离都事先调好,探头就照。
一般地讲:狙击手对突然出现的目标3秒钟即可瞄准射击。我们尽量不给对方提供这样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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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岸边的越军阵地)
只见铁桥几年前被越方炸断了。桥面长满一丈来高的茅草,让人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座桥。
对面越南的老街市在1979年自卫还击战已经把它夷为平地,至今没有复苏的迹象。
这座桥在援越抗美的年代,通过汽车、火车,运过弹药、粮食,送去支援与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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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口边境铁桥北端)
而今,“大后方”的桥梁又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里成了对峙的前沿阵地。
中国元江流到越南叫红河。
中国的上扣林、下扣林在扣林山之阴,越南的扣林寨在山之阳。
东瓜林的中国水牛仍然每天到越南的山上去吃草,中国桥头镇的集市依旧每天对越南百姓开放。
在我方境内有越南血统的边民村落,看得见挑着窈窕身姿的姑娘去溪边打水。
在越方境内有中国血统的苗族山寨,望得着迈着蹒跚步履的老妪在山坡采蕨。
山连山,江连江。
早相见,晚相望。
清晨共听那雄鸡高唱。
——这是事实,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
同志加兄弟、唇齿紧相依。
可靠大后方、坚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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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部通讯员送信来了)
——这是历史,尽管人们记忆犹新。
红河之谷的这座断桥,是我们沿边境巡行的最后一个地方。无情的现状给我留下此行记忆的终止:
断桥、断桥、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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